互联网大厂的基因,能否生长出AI原生组织?

- 作者
- 叶涛
- 栏目
- 独家观点
互联网时代的成功经验——赛马机制、流量思维、KPI导向、层级管理——在那个时代是有效的。但当AI重塑了商业的底层逻辑,拿着旧地图,可能找不到新大陆。 真正的AI原生组织,需要的是更小的团队、更好的耐心、更高的容错率、更纯粹的产品信仰。不是用免费堆规模,而是让用户真正为价值买单。
周末,完整的读了《置身钉内》。
7.5万字,一个产品经理的离职长文,在全网炸开了锅。作者幽素用将近一本书的篇幅,复盘了阿里重头布局的AI产品——钉钉ONE从立项、高调发布,到留存率暴跌、团队被拆解的全过程。
事情的发酵不过一周时间:
6月4日,钉钉产品经理幽素发布《置身钉内》,在阿里内网迅速扩散,随后流传至全网;
6月8日,钉钉前副总裁马锐拉在个人公众号发布《置身钉外》,呼应长文,心疼ONE团队,直指钉钉管理文化对员工创造力的系统性压制;
6月10日,阿里合伙人委员会在内网发布《有情有义有成长,才是阿里文化》,措辞严厉,直指钉钉管理方式"不是阿里文化该有的样子"。这是阿里成立27年来,合伙人委员会首次就单一业务线内部管理问题公开发声。
6月11日,阿里官宣钉钉CEO换帅。陈航(无招)正式卸任钉钉CEO,1992年出生的技术极客陈宇森接任,成为阿里最年轻的事业部CEO(34岁)。
一篇离职长文,推动了一家头部互联网大厂核心AI产品事业部一把手人事更迭。

2015年,陈航带领钉钉发布1.0产品,钉钉第一年用户破亿,三年破3亿。
10年后,陈航再次回归钉钉,期望通过钉钉ONE再创辉煌,结果却折戟沉沙。
CEO还是那个CEO,团队比以前更吃苦卖力,为什么这一次却不行了?
这件事,并不只是钉钉,不只是阿里,它更像是一个切面,让我们看到了互联网大厂在AI转型时,正在面临的大问题:如何穿越周期,完成组织进化?
再具体一点的话,则是:
大厂的组织基因,在AI时代还管用吗?
大厂能否用过去的成功经验,在AI时代仍然保持领先?
| 路径依赖:大厂的AI打法,还是互联网的旧套路
2026年春节,头部互联网大厂疯狂"砸钱"方式,这和过去十年如出一辙。
只不过这一次,微信、支付宝、抖音,换成了豆包、元宝、千问,红包背后绑定的是各家的AI产品入口。
字节拿下2026春晚独家AI云合作伙伴席位,豆包AI以19亿次互动贯穿全场;阿里千问砸下30亿"春节请客计划",用AI点奶茶免单;腾讯元宝背靠微信生态,10亿现金红包无门槛直提;百度文心助手则拿出5个亿,结合搜索、地图等实用场景打组合拳。整个春节档,四大互联网巨头的营销投入合计超过100亿元。
除了抢C端流量,大厂也在拼算力基建。2025年2月阿里率先宣布三年投入超3800亿元布局AI与云基础设施,2026年这一数字被吴泳铭暗示还将继续上调;字节将2026年AI开支上调至2000亿元。
这些投入,对于国内AI五虎等创业公司而言,是不可想象的。
钱是真金白银的钱,决心也是真实的决心。但钱的流向,暴露了互联网大厂的惯性思维方式——免费+赛马的路径依赖。
第一,用互联网的免费模式抢AI时代的流量入口。
豆包凭借免费策略和字节强大的流量分发能力,冲到了月活3.36亿,成为中国AI产品用户规模第一。然而,2026年5月,豆包推出付费订阅,月活跃用户随即减少610万——这是豆包上线以来首次规模化下滑。
文心一言曾尝试收费,但未成功,被迫在2025年2月宣布全面免费。
大厂用免费模式堆出来的AI用户,很多都是"薅羊毛用户",而非"价值认同用户"。规模数据很好看,但转化为付费用户则很难。
免费模式,很可能在AI时代玩不转了。
其根本原因在于:AI时代的用户成本和互联网时代的用户成本是完全不同模型。
互联网时代抢占用户,边际成本是递减的,多1000万用户可能只需要多几台服务器。
但AI时代不一样,每个用户都在消耗token和算力,用户越多、用得越频繁,企业的成本就越高。规模不仅不带来边际成本下降,反而可能带来边际成本递增。

示意图
互联网是"越用越便宜",AI是"越用越烧钱"。靠免费堆出来的规模,一旦转向收费,用户会跑;但不收费,规模越大亏得越多——这就是当下传统互联网大厂AI产品的"规模陷阱"。
反观国内的MiniMax、Kimi、智谱等AI原生创业公司,他们并没有把免费的用户规模作为 Top 1 级别的北极星指标。在他们的年报中,海外C端的付费订阅,和企业用户才是他们的基本盘。
当然,这里也有客观因素——国内AI收费环境确实远不如海外成熟,用户付费习惯尚未建立。但这恰恰是大厂自己种下的因:多年来用免费模式教育市场,如今想让用户为AI价值买单,发现土壤已经板结。
第二,期望用内部赛马机制打造AI爆款产品。
赛马机制在移动互联网时代创造过奇迹,微信就是从内部赛马中跑出来的。这套逻辑的本质是:用多团队并行试错,换取对不确定市场的快速响应。
但在AI时代,互联网大厂的赛马正在演变为"同题作文"式的内耗。
我随便列举两家大厂的AI产品矩阵,估计连他们内部的产品经理,都很难讲清各自的定位与功能差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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腾讯 |
QClaw、Workbuddy、CodeBuddy、吐司、Marvis、ima、元宝、元宝派、TDream、探梦DreamNow、造化工坊、代号Craft、腾讯元器智能体平台…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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百度 |
文心一言、DuMate(百度搭子)、百度秒哒、心响、文心快码、百度一镜、百度福宝、百度文库、文心智能体平台、千帆智能体平台… |
字节和阿里的AI产品,相对还克制一些。
有没有发现,越是跑得慢、跟不上AI节奏的大厂,越容易陷入赛马的路径依赖,导致AI产品同质化愈发严重!
赛马的结果越来越像内卷——产品功能高度雷同,用户无法感知差异。
问题的根源在于,AI产品的核心竞争力是"技术底座+数据飞轮",而非"产品形态差异"。
十几个团队共用同一套大模型底座,做着高度相似的对话式产品,本质上不是在试错,而是在重复造轮子,算力和数据被切割,用户注意力被分散。
反观AI原生公司的战略布局与产品策略:
以刚刚完成新一轮融资、估值达8520亿美元的AI巨头OpenAI为例,其战略布局不可谓不广,但即便如此,它的核心产品一只手也数得过来。
面对其徒弟Anthropic公司的竞争,今年OpenAI还做了产品整合。今年3月,OpenAI宣布停止Sora视频生成工具运营,就在上周,OpenAI启动ChatGPT自2022年上线以来最大规模战略升级,核心是将Codex编程工具、AI智能体能力与第三方应用生态深度整合,把ChatGPT从对话式AI重塑为集创作、编程、办公、自动化于一体的"超级应用"。
有兴趣你也可以梳理下MiniMax、Kimi、智谱的产品,同样很少看到同质类产品。
| 组织老化:大厂不再年少,管理内耗熵增
钉钉只是一面镜子,照出的是整个互联网大厂在AI时代的组织问题。
大厂的目标管理,让战略决策和执行力变形
早期的互联网创业公司,相比较于在它之前的传统企业,是轻松、愉快、有活力的,创新、灵活是他们的基因。

阿里巴巴西溪办公区复刻的湖畔花园内部情况,图片来源:甲子光年
而随着他们的商业帝国越来越庞大,不经意间,这些基因被一整套系统的管理方法加以固化——职级体系、OKR、OGSM、北极星指标。
这些方法在移动互联网时代是有效的——分层管理、目标清晰,路径可拆解,结果可量化。
但AI时代目前还处于混沌和探索期,当前AI产品的核心价值,往往藏在用户说不清楚的"感觉"里:用起来顺手、它好像懂我、今天帮我省了一个小时。这种价值,很难被一个季度的DAU数字捕捉。更难被一个OKR框架框住。
以下摘自《置身钉内》的一些片段,折射出目标管理导致钉钉ONE产品在决策和执行阶段中的扭曲变形。
目标过载:一款产品同时承载品牌升级、商业化变现、集团AI考核、用户效率提升多重目标,多目标互相拉扯,最终没有任何一个目标圆满落地。
所以ONE一开始就不是一个发心单纯的产品。它既想替用户减负,也想替钉钉换代;既想证明AI能进入工作流,也想证明钉钉还能站在下一代办公入口上。这里面有理想,也有指标;有用户价值,也有组织意志。
敏捷的核心是:容错、试错、纠偏。敏捷的天敌是:高举高打、大干快上、发布会前置、舆论先行。
ONE全程的开发逻辑,不是「产品迭代验证价值」,而是发布会倒排一切。
8月25日是固定对外官宣日,日期不可改、规格不可降、战略不能输。所有排期、所有需求、所有设计、所有开发、所有测试,全部为发布会让路。
敏捷迭代的本质,是敬畏用户、敬畏数据、敬畏客观规律。
当一个项目开始敬畏发布会、敬畏KPI、敬畏舆论、敬畏上级预期——敏捷就已经死亡。
钉钉前副总裁马锐拉在《置身钉外》里写到:
他越来越难确认自己是在创造产品,还是只是在消耗身体追赶一个不断前移的节奏。
高压文化和大企业病:与AI时代互斥的基因
回到开篇的那个疑问:
CEO还是那个CEO,团队比以前更吃苦卖力,为什么这一次却不行了?
我想,非常重要的一个原因是:时代变了,人变了。
从2025年的员工元安,到2026年5月的副总裁马锐拉,再到2026年6月的核心产品经理幽素,来自不同层级、不同岗位,指向同一个事实——这套高压文化,正在吞噬每一个人。
网上有好事者,把陈航的高压管理整理出来一个语录,看到这些语录,有一种人间炼狱的感觉。

互联网行业具有极强的垄断特征,有第一,就很难有第二。
市场窗口短暂、竞争白热化,高强度投入、快速攻坚的工作模式具备现实生存逻辑。彼时企业规模较小、目标清晰单一,短期高压能够集中资源抓住阶段性红利,也是移动互联网时代诸多产品快速落地的重要手段。
但头部互联网企业发展至今,运营周期普遍超过二十年,组织规模扩张至数万人,从初创进取型团队,转变为部门林立、层级复杂、流程繁多的大型商业组织。过去的拼搏文化,已经异化为996加班、35岁淘汰、指标优先的组织氛围。
在《置身钉内》,有不少关于钉钉管理文化的描述:
各业务线BD、产品轮番对接ONE项目组,以集团下发的AI考核文件为依据要求加急接入卡片生成能力,ONE产品组没有权限驳回集团层面考核任务,只能被动扩容接入清单。
项目内部层级分明,一线产品、研发直面真实用户反馈,但关键决策集中在顶层会议,用户真实问题很难向上传导。
一线整理的用户差评、基层员工弃用数据,逐层上报过程中经过中层筛选修饰,负面内容被精简、淡化,汇报素材多选用内测大客户、管理层的正向评价。上层长期被美化后的报表包裹,持续笃定产品方向无误,错把管理者的个体需求当作全平台普适痛点。
除此之外,晨会晚会制度加剧信息冗余。每日早会同步前一日进度、当日排期,晚间复盘会汇总问题,会议时长无硬性管控,无关议题发散闲聊成为常态——一线执行人员每日被会议挤占3小时以上实操时间,真正落地优化的工时被迫压缩至深夜加班填补。
这种组织氛围和文化基因,在钉钉的产品上也被深度植入:
钉钉的成功,源于“发信已读”的管理闭环机制,而钉钉ONE的失败,也源自于在AI时代,还在变本加厉地强化“发信已读”的管控文化。
基因矛盾无解:钉钉原生发信人优先、强管控的产品基因,和「帮员工减负、弱化信息压迫」的产品初心天然对冲,在现有商业化付费逻辑(老板付费)下,很难通过单一产品改动调和双边用户诉求。
幽素在后续回应文章里说:她反思的,"不只是钉钉,不限于阿里,也不限于国内"。

| 基因重塑:MiniMax放弃字节管理方法论
2023年,MiniMax团队规模快速扩张,团队内部一度出现了管理混乱。
如何有效地管理团队?
他们一开始向字节学习,引入了很多字节的方法论:OKR,中台化等,试图用成熟大厂的管理体系规整团队秩序。
但经过一段时间的落地实践后,他们发现这些方法并不好用。
AI技术快速迭代,2个月的目标也经常会改变。
在这种极致快速、充满不确定性的行业节奏里,最重要的,不是目标管理,不是从多部门之间的协作,而是让每一个一线小组都拥有独立、快速且高效的自主决策能力。
于是,MiniMax 逐渐长出了自己的组织基因:基于高密度的人才、年轻人的团队特征,把决策权交给年轻人,追求极致的人效。
MiniMax从成立到上市,公司规模不到 400 人,平均年龄只有 29 岁,研发人员占比 73.8%。
把决策权交给年轻人,是MinMax学习字节并放弃后,自己探索AGI之路的一条实践经验。
| AI原生组织长啥样:目前有这3个特征
AI原生组织,到底有哪些基因?
我想现阶段下结论为时过早,AI原生组织,还是一个探索世界的婴儿。
不过,至少这个婴儿,已经有了以下几个显性特征:

特征一:使命驱动
Anthropic的核心团队,来自从开放人工智能公司(OpenAI)走出的一批研究者。他们离开的原因,是对AI安全方向的信仰分歧,
这种"使命驱动"的基因直接体现在产品策略上:Anthropic专注于Claude这一个产品、Claude Code也是在这一理念指引下,专注于AI的生产级应用。
使命驱动不是一句口号,而是一种决策过滤器。
特征二:研究驱动,技术信仰
如果说中国的互联网创始人,把中国企业家的画像提升到了年轻的高级知识分子,那么AI创业公司 的创始人,则把年轻的顶尖技术专家纳入到中国企业家画像之列。
Kimi创始人杨植麟,清华大学助理教授出身,在长文本理解领域有深厚学术积累。
智谱AI唐杰是清华大学计算机系教授,智谱AI创始人兼首席科学家。
MiniMax的闫俊杰、DeepSeek的梁文锋,也都是技术创始人。
技术信仰、研究驱动天然刻在这些公司的骨髓里。
特征三:扁平自治,坦诚,释放人性光辉
MiniMax创始人闫俊杰在与罗永浩的四小时访谈中直言:OKR不奏效。AI时代的公司需要全新的管理工具,但这样的工具还没有出现,需要AI原生的公司自己去探索。他还说,自己不喜欢管理,但喜欢研究组织——"管理带来的杠杆太低,而做有突破的东西带来的杠杆更高。"
Anthropic的组织文化被外界描述为:使命驱动、极度坦诚、低自我,像一个有共同信仰的群体,把人凝聚在一起。人才流失率远低于OpenAI。
大家都说,AI正在替代人类。
我觉得,这句话不完整。
AI替代人类干了脏活、苦活、累活,从而让人类释放出更多精力,去从事激发创造性的工作。AI时代的核心,是释放人性的光辉,而不是继续把人当机器。
真正的AI原生组织,不是更大的团队,而是更纯粹的团队。
| 写在最后:当AI重塑一切,谁来重塑组织本身?
《置身钉内》的幽素,或许是AI时代的互联网大厂吹哨人:组织基因的重塑,比换一个CEO难得多。
互联网时代的成功经验——赛马机制、流量思维、KPI导向、层级管理——在那个时代是有效的。但当AI重塑了商业的底层逻辑,拿着旧地图,可能找不到新大陆。
真正的AI原生组织,需要的是更小的团队、更好的耐心、更高的容错率、更纯粹的产品信仰。不是用免费堆规模,而是让用户真正为价值买单。
大厂们不是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。换帅是一个信号,巨额投入是一个信号,内网那篇7.5万字也是一个信号。但意识到问题,和真正改变,中间还有很长的路。
一部分的商业旧物种死去是必然的,否则,新物种如何诞生呢,这就是进化。
时代不等待那些只换将帅、不换基因的组织。AI的竞争,最终是组织基因和文化的竞争。谁能率先长出AI原生的灵魂,谁才能赢得这场战争。